“这可能是上海最小众的博物馆。”近期，“变瑟龙道具博物馆”在社交平台走红，镜头扫过不少千禧年代之前的老物件，老式收音机、有线电话、翻盖手机、胶片相机层层叠叠地摆放着，有网友表示“瞬间被拉回90年代”。
实际上，这间位于闵行区马桥镇陪昆路228号的“博物馆”只是“变瑟龙影视基地”专门辟出的中古道具展厅。记者探访基地时，主理人之一田其飞表示，“影视是千变万化的行业，就像变色龙一样，你得能适应变化。”
最近，影视行业最大的变动无疑是AI技术的兴起。从AI生成的短视频“雪山救狐狸”系列火爆全网，到耀客传媒等影视公司宣布签约AI演员，新技术发展浪潮下，AI对影视行业的冲击几乎是全链条的，台前幕后难有幸免。实体道具作为影视剧的重要一环，从业者们近两年已有“坐冷板凳”的时候。
在AI可以迅速批量生成影视场景、压缩成本的当下，实体道具还有多大的生存空间？不可替代之处又在哪里？
“蚂蚁搬家”垒起道具王国
沿着陪昆路一直走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。这里是闵行区马桥镇的一处物流集散地，周围厂房林立，来自全国各地的大货车不断驶入仓库。路上几乎没有指向变瑟龙道具博物馆的标识，几经路人指引，记者才找到东侧入口。入口处，一行人正用小推车运送人体模型。
走上二楼，这里挑高开阔，装潢是原汁原味的老厂房式，绿色地板上画着许多标识线，裸露的红棕色管道在头顶纵横交错。空间两侧，满满当当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老物件。视线所及，杂而不乱。左侧置物架上，最高层是粉色的火烈鸟摆件与宇航员造型的小夜灯，中层，老式收音机、琥珀色的玻璃瓶、复古相机等错落摆放。步入深处，黑胶唱片、大哥大、BP机、三折叠化妆镜、太空感家电摆件等层层堆叠，形成一条充满烟火气的“旧物长廊”。田其飞告诉记者，很多藏品是从eBay上淘来的，或是托朋友从国外一件件背回来的，有的东西要花大半年才能到手。基地内的仓库上下两层，满墙的老式电视机、指针时钟、各式橱柜、台灯等，家居用品及拍摄设备应有尽有，仿佛“百货仓库”。
用田其飞去年八月一条朋友圈的话来说，这座“道具王国”落成，他们用的一直是“蚂蚁搬家模式”。“十几年了，就不停地在搜这个、搜那个，做这个、做那个。”
变瑟龙博物馆入口。蒋月 摄。
田其飞是江苏人，17岁来上海学习维修。之所以转行做道具师，是因为觉得影视行业“新鲜有趣，不用天天打螺丝”，每天都能学到不同的东西，“一盏灯、一个电话，都得知道是什么年代、什么国家、什么城市用的。”在影视基地这行深耕二十多年后，他积累了经验与人脉，与合伙人一起开办了变瑟龙影视基地。在田其飞看来，做道具师要走在需求前头，“道具不能等要用的时候再去找。你得先准备好，走在前面。别人没想到的时候你就已经做出来，别人需要了，你才拿得出手。”
变瑟龙道具博物馆收藏的各式手机。蒋月 摄。
变瑟龙道具博物馆收藏的各式相机。蒋月 摄。
变瑟龙道具博物馆收藏的吉他。蒋月 摄。
面对AI技术的崛起，田其飞也察觉到风向的变化。被问及是否担心AI的冲击时，他表示，“真正动手做的，还得是人。”他以完成多个名场面实拍的《飞驰人生3》为例，认为实体行业仍有希望。
记者探访当天，一家广告团队正在基地内拍摄，负责人孙先生的答案有些不一样，“我们现在一个月大概有2到4个AI广告项目。”
实体道具引以为傲的“积累”与“准备”，在AI的“无中生有”面前，还有多少竞争力？AI擅长什么，又在哪里力不从心？
变瑟龙道具博物馆主理人的办公桌。蒋月 摄。
AI适合大场面，难做小细节
变瑟龙道具博物馆这种“蚂蚁搬家”式的积累，需要长时间的沉淀，花费的精力与金钱成本往往是不可估量的。AI的出现，无疑压缩了这些成本。
孙先生以一支时长接近4分钟、呈现苏轼行走各地的美食广告为例，“AI还是新兴技术，画面效果的对齐需要时间磨合，在时间成本上并没有节省太多，但从经济成本看，差别巨大。如果实拍，这么多地域场景、大量的演员调度、转场特效，得用上百万元。用纯AI生成，几十万元就够了。”
上海影视乐园道具管理员胡春军从事该行业已有16年，他坦言，目前AI生成的技术水平，对于传统的影视道具租赁行业确实冲击不小。尤其近两年来，作为背景的陈设类道具出借量有所下滑，“体感缩减了一半左右。”
不过，这种冲击并非“一刀切”。胡春军告诉记者，长剧、短剧、广告剧组的租赁情况差异显著，“长剧制作要求比较高，预算相对也比较充足，稳定配备美术师、道具人员，所以道具租赁的整体需求并无变化。但是短剧和广告类，本身周期较短，制作人员又少，所以这几年道具租赁量明显大幅下滑。”
胡春军提到，由于AI高效快速的生成模式，在影视场景设计方面表现突出，“它可以快速生成场景效果图，还有道具的设计稿等。从前搭建一个实体建筑物或是拍摄场景，需要租购海量的实体道具。AI的出现节省了大量时间和劳动力成本。”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，AI生成几乎完全不受外部环境影响，在科幻、奇幻题材这些需要大规模场景调度、多地转场、复杂特效的项目中，AI的性价比优势非常明显。
这是否代表所有道具都可以用AI生成？胡春军表示，“大场面AI好用，一些小的、精细的道具，反而不大会受AI生成的影响，实体道具依然有竞争力。”比如，古装剧中的首饰、戏服、工艺复杂的老式摆件，尤其是非遗手工艺品，AI生成的内容难以企及实物的质感。此外，随剧情演变与演员产生互动的部分动态道具，目前AI也难以精致复原，比如武打演员拍打戏时所用的刀剑、喝茶时品茗的茶具，以及刚端上来的菜肴热气腾腾的“锅气”，“没有真实的手感和物理反馈，场面拍起来就会很生硬。”
更重要的是，道具师对于实体道具所处年代的判断力以及考据能力，这些“看家本领”是目前的AI无法替代的。“你能用AI检索出拨盘电话机是发明在什么年代，但是它无法确定不同年代背景剧情下该使用什么样的道具。”胡春军解释。但道具师凭借长期的经验积累，知道不同年代的道具样式、流通范围、地域差异、工艺特征等信息，还能辨别真伪，最后结合剧情选择合适的道具。“最终的考据和决策，还是得由人来完成。”
不过，技术的发展不会停滞。近期，纪录片《吴越国》剧组全程入驻位于浙江德清的博采传媒AI虚拟影视基地，片中涉及历史场景的视觉呈现部分，均在基地的两个核心影棚中完成，一个是直径50米，全球单体最大、标准最高的LED虚拟影棚，另一个是直径24米、带顶屏的虚拟影棚。前者承担有视觉冲击力的宏大画面，以及人物走位调动复杂的场景。后者则聚焦于室内戏、人物对话和文物细节的呈现，比如瓷器纹样、衣衫首饰以及文书笔墨等，“打磨细节”与“考据能力”会困住AI多久，仍是未知数。
实体道具的主动转型
面对冲击，被动防守不是长久之计。记者在采访中发现，一些道具从业者已经开始主动探索新的出路。
传统影视行业租借量萎缩的同时，随着Z世代群体对沉浸式体验、角色扮演、主题派对等新兴娱乐形式的青睐，个人创作者或消费者的道具租借需求在增长。“影视乐园的新世界剧本杀项目会零零星星租赁道具，也有婚纱团队租赁老爷车拍摄，或者绘画爱好者需要几个道具辅助创作。”胡春军说。不过，目前这些需求“比较零散且频次较低”。这表明，实体道具的价值正在从“拍摄工具”向“体验媒介”迁移。它们不再只服务于剧组，而是走向更广阔的受众群体，成为服务于普通消费者的文化资源。
变瑟龙道具博物馆位置较为偏僻。蒋月 摄。
实体道具行业并不纠结于“被AI替代”或是“与AI对立”。胡春军表示，目前，道具库在利用AI技术将实体道具转化为数字资产。“道具拿给AI训练建模，后续提供给有需求的剧组进行虚拟拍摄，起到一个把存量转化为数字资产的效果。实体和虚拟共同进步。”这种类似“打不过就加入”的策略，将实体道具的独特性和年代感，转化为数字资产中的稀缺资源，从而在虚拟拍摄领域占据一席之地。
这是否会形成“实体道具越来越少，虚拟数据库越来越大”的长远趋势？对此，胡春军认为，这是时代的一种进步。未来，实体道具的一条可行的发展道路或许是与“研学游”等文旅项目融合。以上海影视乐园的道具库为例，目前，道具库已经向学生群体的团队研学活动开放。从反馈来看，亮点主要在于“能近距离接触到真实的影视道具”“熟悉祖辈们使用过的器物”“了解中华民族传统文化”。但观众反馈，不足之处同样明显，比如体验环节缺失，缺乏互动。胡春君解释，“因为库房是敞开式的，有很多玻璃、陶瓷等易碎物品，不能用手触碰，怕摔碎了伤到观众。”安全考量与互动体验之间的矛盾，是目前道具研学面临的难题之一。
变瑟龙道具博物馆，正是发挥实体道具参观作用的一次实践。与上海影视乐园道具库仅面向学生团队的研学模式不同，变瑟龙选择了完全开放的路径，不设门票，无需预约，任何人都可以走进这间老厂房，在旧物中感受旧时光。未来，如果能突破单纯的“陈列展示”，开发工作坊等深度体验产品，或许会在“体验经济”的赛道上发挥潜力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，实体道具还有多大的生存空间？答案或许不是“被打败”或“幸存”这样简单的二元判断。AI不断实现技术飞升的当下，实体道具的从业者展现出适应力和主观能动性。AI替代曾经的实体背景板，或许不可避免，但道具师的“火眼金睛”与“巧手匠心”，价值会越来越凸显。与此同时，正如田其飞所说，影视行业是条“变色龙”，如今实体道具的色彩也越来越多，逐步进入数字化、文商旅体展融合等更广泛的新赛道，在这场技术浪潮中寻找属于自己的新生态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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